财富取决于极少的大高潮,幸福取决于较多的小高潮(二)

2021-09-23 | 老喻在加

本文转自“孤独大脑”公众号,分六篇转载,本篇为第(二)篇。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维世对文章观点不发表意见。维世无意涉及任何政治和宗教观点和事务;维世不代表、不隶属任何政府机构。

06

“大高潮”的不确定性,有三点:

1、大机会的不确定性;

2、入场时间的不确定性;

3、下注比例的不确定性。

我自己误打误撞经历过中国房地产的“大高潮”,在这样一个横跨20年的超级大牛市里,我亲眼目睹了诸多专业人士也会犯下的“错误”:

1、从2000年开始,就有专家坚定认为地产是泡沫,不是机会;

2、早在2003年,就有朋友判断土地供应已经远大于市场消化量,泡沫已经形成,决定退场;

3、有朋友很早看准了一线城市的房价趋势,却只买了个小户型。

地产早已经是“过时”的话题,我也不打算对未来房价做任何预测,而是想以此为例,来说明抓住“大高潮”有多不容易。

大机会来临时敢于下大注。也许这句话真的是真理。然而,真理往往有两个特点:

1、很简单;

2、没有操作指南。

刚刚过去的2020年,疫情造成的捡钱机会,有多少人敢下手?德拉肯米勒在市场趋势反转时,用“价值分析法”来测度期货价格可能达到的范围。但他强调“价值分析法”不能用来确定入市时机,他用来确定入市时机的重要工具是“持仓量的分析法”和“技术指标分析法”。然而,这些“方法”真有用吗?

天才如德拉肯米勒,因对自己在2010年市场波动期间的表现感到失望,宣布退休。而他的老板索罗斯,则依然“活着”。当手下的基金经理天才不再,索罗斯会毫不留情地换掉他们。他对自己一样残忍,他也经常杀掉过去的自己,在投资上快速转向。索罗斯敢于下大注于狙击英镑,是因其判断:假如错了损失不大,假如对了能赚不少,而且对的可能性大很多。索罗斯获取利润的另一秘诀是:投资在先,调查在后。

●提出假设,建立头寸,小试牛刀考验假设,等待市场证明正确与否。

●若正确则追加头寸,否则及时撤出。

●有时候确认一个走势相当费时,很可能犹豫不决之际市场已开始逆转。

●“提出假设后立即建立头寸”,有助于其抓住最佳投资时机。

作为波普尔的学生,索罗斯继承了“证伪主义”,却不赞成老师的“统一科学”原则。索罗斯从基本原则上采用了科学方法(例如“事物观察”和“意见比较”),但是又强调反身性理论和人类不确定性原则。

如此说来,“抓住大机会”这件事,充满了不确定性,甚至根本无法预测,简直是个哲学、乃至玄学问题了。果真如此吗?

07

要想解决这一点,我们必须来到概率的世界。概率是度量不确定性的工具,横跨于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两个领域。概率不是用来消除无知的,而是用来描述无知程度的。自然科学在社会科学领域的简单套用或者隐喻,都是不靠谱的。索罗斯对此有更进一步的观点,这就是他的“反身性”:

在任何包含有思维参与者的情景中,参与者的思想和现实情况之间存在着一种相互影响的关系。

由此得出的结论是:认为未来的结果完全是现在预期的反馈的观点看起来是荒谬的。

索罗斯和巴菲特都对市场有效理论提出了质疑。然而,巴菲特会建议普通人去买基于市场有效理论的指数基金,索罗斯则强调自己的理论是“炼金术”。对于费曼眼中“荒唐的自然”,以及索罗斯所说的“不确定的人类”,概率都是不错的思考工具,哪怕只是作为拐杖。难题在于,理解概率已经不是容易的事情了,而影响人类世俗成就(主要是指成功和发财)的,远非单一的概率计算。

洞察大机会,确认大机会,捕捉大机会,是多层概率叠加的结果。这方面最有名的类比案例,也许是下面这张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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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图背后的故事,已经是老生常谈了:泰德•威廉姆斯在他的《击球的科学》一书中这样描述道:对于一个攻击手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等待最佳时机的出现。巴菲特认为这句话准确道出了他投资的哲学,等待最佳时机,等待最划算的生意,它一定会出现,这对投资来说很关键。

泰德•威廉姆斯是过去70年来唯一一个单个赛季打出400次安打的棒球运动员。他的技巧如下:

第一步:把击打区划分为77个棒球那么大的格子。

第二步:给格子打分儿。

第三步:只有当球落在他的最佳“格子”时,他才会挥棒,即使他有可能因此而三振出局,因为挥棒去打那些“最差”格子会大大降低他的成功率。

泰德•威廉姆斯的秘密在于,将自己的“概率世界”变成了两层。

一层是执行层:也就是他击球这个层面。在这个层面,无论他多么有天赋,多么苦练,他的击球成功概率达到一定数值之后,就基本稳定下来了,再想提升一点点,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而且还要面临新人的不断挑战。

一层是配置层:也就是他做选择的这个层面。他在配置什么呢?挥棒击球的决策。

我们假设有如下一个被简化了的比赛:

●泰德•威廉姆斯与一个击球水平比他还高的球员竞争,他的击球成功率是80%,对手是85%。

●但是泰德•威廉姆斯更有耐心,只击打好球率达到90%以上的“大机会”。

●而对手年轻气盛,且更有自信,所以即使好球率只有80%的机会也不放过。

所以,经由计算:泰德•威廉姆斯的最终成功率=90%*80%=72%;更强年轻对手的最终成功率=80%*85%=68%。结果,泰德•威廉姆斯战胜了水平比他还高的对手。

芒格将此方法用在投资上,要点如下:

●作为一个证券投资者,你可以一直观察各种企业的证券价格,把它们当成一些格子。

●在大多数时候,你什么也不用做,只要看着就好了。

●每隔一段时间,你将会发现一个速度很慢、线路又直,而且正好落在你最爱的格子中间的“好球”,那时你就全力出击。这样呢,不管你的天分如何,你都能极大地提高你的上垒率。

●许多投资者的共同问题是他们挥棒太过频繁。另外一个与挥棒太过频繁相对立的问题也同样有害于长期的结果:你发现一个“好球”,却无法用全部的资本去出击。

●有性格的人才能拿着现金坐在那里什么事也不做。我能有今天,靠的是不去追逐平庸的机会。

然而,在不确定的世界里,我们该如何给机会的格子打分呢?对于一个棒球运动员而言,经由专业训练和大量重复,的确可以给格子打分。这是一个有边界的事情,牛顿力学的因果关系,仍然可以发挥作用。可是,人生中的大机会,一共没有几次,又该如何用概率来估值呢?

08

人生不是扔硬币,无法得出“只要重复多次就有50%概率正面朝上”的结论。概率论,向来有“频率派”和“贝叶斯派”之争。大多数场合下,关于概率的讨论,都是基于“频率派”的。

例如我国每年交通事故死亡率是万分之1.88,这意味着每年每10万乘客交通事故死亡人数是18.8(世卫组织2015年的数据)。

“频率派”的概率,是一种上帝视角。

有人就会说了,这个概率有什么意义呢?对于个人来说,不发生就是零,发生了就是百分之百。这种常见的谬误,部分原因是因为“频率派”的概率,要求事件重复的次数多到令大数定律发挥作用。可是,人的一生之中,重要的事情不过百十件,概率有意义吗?不会导致“小数谬误”吗?如果说“频率派”是经验概率,那么“贝叶斯派”则是主观概率。这听起来有点儿怪。

《贝叶斯方法》一书,开篇就提及了“贝叶斯思维”的奇怪之处:贝叶斯思维和更传统的统计推断不同,贝叶斯推断会保留不确定性。在贝叶斯派的世界观中,概率是被解释为我们对一件事情发生的相信程度。

换句话说,这表明了我们对此事件发生的信心。为什么在这里会出现有点儿“唯心论”的主观与信心呢?对比于贝叶斯派,频率派认为:概率是事件在长时间内发生的赔率。比如你一直扔一个标准的硬币,你得到正面的概率是50%。但是,对于潜艇失事、个人成功、捕获大机会,历史上没有那么多数据,对个人来说也没法再活几辈子。怎么办呢?

于是,贝叶斯派把概率解释成是对事件发生的信心,也就是说:概率是观点的概述。认为概率是主观的,并不意味着贝叶斯派是一群主观的家伙。相反,他们随时打算更新自己的观点。这恰恰是贝叶斯的秘密所在:通过更新数据,多次迭代,动态地改变“”主观概率“。

哪怕新的信息(证据)和自己的信念相反,哪怕信息很让人恼火,很羞辱自己的智商,贝叶斯派们也坦然接受。如同传说中凯恩斯说的:“当事实改变,我的观念也跟着改变,你呢?”但是他们又不是简单的见风使舵,他们不会因为新信息彻底抛弃旧的信念,而是通过一个并不复杂的公式,将所有的信息整合在一起。

让我们再看一下泰德•威廉姆斯的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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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德•威廉姆斯是根据自己的经验和大量数据,得出了上面格子里的得分,对“最佳格子”进行了量化。那么,在没办法进行大量重复的情况下呢?2009年5月31日晚10点,法航447不幸坠毁,搜救人员动用当时最新技术,找了一周后,仅发现少量残骸碎片和29具遇难者遗体。随后两年的艰苦搜索,更是一无所获。

这时,贝叶斯主义者登场了,他们的方法是:

●为飞机失事建立一个数学模型;

●整合评估各种导致失事的原因的概率;

●根据更新信息,改进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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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援队根据上述概率分布图,先从概率最大的区域搜索,如果没有发现,就在过往数据基础之上更新概率分布,继续搜索最大概率区域。其中,贝叶斯更新的过程,简单示范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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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图来自《科学世界》杂志)

最终,人们在茫茫大海中找到了法航447的黑匣子。诚如索罗斯所言:我们生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中,但是我们对世界的看法并不是完全符合真实的世界。人类对世界的看法,是大脑根据外部信息的加工过程。这种加工能力,决定了大脑厉害与否,以及一个人能否在现实世界里做出更聪明的决策。

不管我们的大脑如何给自己制造确定性的幻觉,历史和现实都告诉我们,人类的理论、观点、预期,都远远偏离“真相”,甚至于人类对“真相”的定义都值得怀疑。

贝叶斯法,面对世俗世界的信息有限,承认人类认知水平的不完整和不连贯,给出了一个持续加工系统,让我们能够动态地、量化地获取信息、更新观点、作出更有大局观的决策。贝叶斯法,每一次都能利用新信息(哪怕是失败的信息),对原有信念进行更新。更重要的是,这一过程可以不断循环,连续迭代,从而产生了杠杆作用和指数效应。

《贝叶斯方法》对此总结道:

●即便获得了新的证据,我们也并没有完全地放弃初始的信念。

●但我们重新调整了信念使之更符合目前的证据(也就是说,证据让我们对某些结果更有信心)。

●通过引入先验的不确定性,我们事实上允许了我们的初始信念可能是错误的。

●在观察数据、证据或其他信息之后,我们不断更新我们的信念使得它错得不那么离谱。

我不打算论证索罗斯的哲学与贝叶斯方法的关联。面对人类事务的不确定性,哲学是认知基础,方法是行动体系。索罗斯敢于在“我可能错了”的状况下行动,更有着惊人的认错勇气。

在此基础之上,索罗斯还强调了“观察者”,尽管他的表述里混杂了罗素悖论和量子力学的观察者效应:我们对于世界的看法是真实世界的一部分——我们是参与者。我们对现实的解读与现实的差别是在真实世界中加入了不确定性的元素。这又听起来像循环推理,但是这准确地表达了现实情况和有思维的参与者之间的关系。

进而,由于人类社会属性和动物属性的“夹生”,索罗斯深刻洞察了“羊群”的习性,并熟练掌握了操纵手法:市场总是错误的,他的趋势体现在膨胀期的自我满足以及在衰退期的自我瓦解。因此只有处在转折点时流行倾向才会被证明是错的。

于是,索罗斯的“财富大高潮原则”显露出来了:世界经济史是一部基于假象和谎言的连续剧。要获得财富,做法就是认清其假象,投入其中,然后在假象被公众认识之前退出游戏。

这句“不正确”的话,几乎是所有投机者最大的准则,甚至也是许多价值投资者心中不可言说的秘密。

(未完待续)